巾生今世
2003年12月24日,上海滩,福州路701号,逸夫舞台,注定了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姜巳尧二十年海内千呼万唤,声声更苦;竺蒲之海外回音,似有若无,而今终于盼得海内重逢——弹指二十年!辗转回沪,姜竺绝配重现!
晁彦茗左手紧紧攒着手里的前台贵宾票,右手轻轻握住恩师那饱经风霜却依旧保养得如少女般细腻、洁白、几不见皱纹的手——那是她们戏曲舞台工作者的另一副“卖相”,重要性甚至甚于脸面。
“先生,我好紧张。”十六七岁的少女,在上海这个霓虹闪烁灯红酒绿的都会,仍然像晁彦茗那般羞怯内敛的,怕是已经不多了。谁能想到,在绚烂多姿的昆曲舞台上,她竟然与她的恩师一样,饰演风流倜傥潇洒英俊的昆曲小生!
“哎哟,侬又不是第一次看我的演出咯。”慈祥的恩师拍了拍彦茗的背,和蔼地笑道。
“但是,您和竺先生,二十年后的重逢,现场的演出,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实在是……”已然激动得难成只言片语。而晁彦茗也敏感地发现,轻拍着她的背的那只手,犹豫地停滞了下来。
五秒,十秒,十五秒……究竟要停滞多久呢?
“岂止是你们哟!二十年,我也二十年、二十年没有和竺君同台过啦。老啦,老啦。”话音在平静中微颤,泛着酸涩的苦楚。确如她自己所言,二十光阴足够让旺盛的戏曲生命踉跄地跌入老态龙钟的古稀之年。学戏要看早,看戏更要看早呵!
“先生……”彦茗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背负着的是什么——她的恩师已近古稀,艺术生涯究竟还能延续多久,未为可知——而她却来日方长。她的生命是艺术生命的延续。
而她毕竟还那么年轻,学戏,也不过只有五六年。看看,现在她的心思,就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啦。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每隔半分钟看一次,却始终不见它发出光亮和响声。情急之下,手中原本紧攒着的戏票也飘到了座椅底下,彦茗自己却毫无知觉。
“小姑娘怎么毛毛糙糙的,票子都掉掉嘞!等下月夔来了,伊怎么进去?”年迈的恩师躬下腰去,将那张已被攥得汗津津的票子拾了起来,塞回了彦茗的手中。
那个名字撩动着她的心弦。吴君,月夔。如若不是因为她,彦茗何得以坐立不安?她俩自小便是好姐妹,一起读完了小学,一起考取了上海市戏曲学校昆曲表演艺术班;分了行当后, 姣好的面容、出众的气质和非凡的海派气度,使月夔进了永远人才济济的闺门旦组;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像极了当年的竺蒲之,现师从张旭萍。而彦茗呢,在辗转了闺门旦、六旦、武旦之后,却又因机缘巧合,走上了与她的恩师同样的道路——女小生。一切,似乎就如同40年前一样……
“谢谢先生。”
“说起来,你和月夔也有好些日子不见了吧?”
“嗯,三个月零七天了。”嗫嚅着,声音小了下去。
“呵呵,你们小姑娘真有意思。分开了多少天,计算得清清楚楚。哪像我们哦!像是在做梦一样!梦一醒,才发觉我和蒲之已经二十年没见嘞!神光过得飞快!”
她自嘲。可是,巳尧何尝没有过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时候?何尝没有过天天同舞台伴侣黏在一起、喋喋不休体己话说个不停的青葱岁月?何尝没有过,在月朗星稀的夜晚,与友人携手发誓,永远一起演习、一起生活、一起成名、一起变成老太婆?
只是,她何尝料到?那一场文化的浩劫,将本应是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两人的心灵,分隔在了天涯海角。她何尝料到,她无声无息地委身了豪门,置二人“先立业后成家”的诺言于不顾;她更何尝料到,她抛却了二人的“山盟海誓”,抛却了她们共同编织的无数个才子佳人的梦,柳梦梅与杜丽娘,陈妙常与潘必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裴少俊与李倩君……她抛却了与她相濡以沫的舞台伴侣,抛却了生她养她的昆曲大家庭,抛却了她此生挚爱的昆曲艺术,只身一人来到大洋彼岸,来到没有至亲好友的枫叶之国,留下巳尧一个人,在海内不断地呼唤着她。
“那先生,我们先在这里分别吧。竺先生说了她今天拒绝会客,我想可能我不大方便吧。”思绪流转,展眼已到了逸夫。心情是如何,姜巳尧已经顾不得了。重逢时,那难以名状的心情依然萦绕在心头,而此刻另一种心情在她心中也占据了一席之地。台下的观众,看到她们这几被传为神话的“姜竺”绝配消失多年后重现舞台,他们的心情——除了感慨唏嘘时光荏苒之外——会是怎么样的呢?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想得到他们的承认,承认她是她的李倩君,她是她的裴少俊,承认她们俩是舞台上的最佳伴侣,承认她们两个,谁也离不开谁!
“小鬼头,你哪是怕不方便,是要在这里等月夔吧!”姜毕竟还是老的辣,一眼看出少女的心事。
“嘿嘿……”彦茗讪讪地笑着用眼神目送恩师离开,而后紧紧盯着入口,期盼着她朝思暮想的人儿。月夔,月夔。彦茗发现,她几乎无法忍受甚至几个小时的月夔的离开,看不到月夔,对她来说,对昆曲的爱,便找不到落脚点了。
这几个月,她独自一人苦练基本功,然而昆曲之神好像遗弃了她,无论是姜巳尧还是她自己,都感到了灵性的缺失和感性的匮乏。只有当晚上她和月夔“煲电话粥”时,她才能自由流畅地对着她的杜丽娘唱“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或是与她的妙常一起,在电话的两端共诉秋江别离之情。
“侬哎!老是这样,真让你去演《拾画叫画》,看侬怎么演得出来!”有不少人这么责备彦茗。在他们的心目中,《拾画叫画》可是她的恩师,姜巳尧的代表作呵!
“《拾画叫画》也是我待竺君走后,自己才有大幅度的提升的。”姜巳尧的这句话包含着最深刻的人生感悟,而小小的彦茗,却从这句话中听出了恩师的叹息、无奈甚至悔恨。
渐渐地,彦茗稍稍懂得了“则见风月暗消磨”的凄楚,“寒花绕砌、荒草成窠”的悲凉。
“月夔!”从海蓝色的大众出租车下来的,不正是她的好朋友、好姐妹、她一生的“伴侣”——吴月夔吗?而她身边的,正是月夔的恩师,张旭萍。旭萍带着月夔一起赴浙江向传字辈的前辈学戏,而今,为了这激动人心的“姜竺”重逢,她们又不辞辛劳地从浙江打“飞的”回到了上海。
毫不夸张、甚至非常老土的说法,剧场内的热度与气氛,像是要将整个逸夫舞台的房顶,都给掀翻了似的。走道上全部都是加座,拥堵的人流寸步难挪。
“月夔,你看!那不是程士秋先生吗?”
“真的!那儿,还有晔琳先生!”
程士秋是当今的京剧泰斗,而晔琳的名声更是如雷贯耳,倘若一个人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他就是完全没有资格说是了解越剧的了。
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毕竟还是烂漫少年天性。尽管三个月的分别理应带来思念的愁苦,可毕竟她们仍然体会不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人生境界。诸多的戏曲界名流齐聚逸夫舞台,一下子吸引了她们的视线。
门外,雪花飞舞国际大都市上海圣诞气氛浓郁;门内,茶烟袅袅曲笛声声,一个延续了六百年的生命在这里升华到了她的顶峰。古老的昆曲,今日必将获得年轻上海的全部瞩目!
“你这次去杭州学了些什么呀?”少年当是少年,一切都抵挡不住旺盛的求知欲。
“我学了《浣纱记》里的《分纱》哦!浙昆的女小生陈玲先生答应,如果下次你也去的话,也教你这出呢!”尽管舞台上闺门旦的气质已趋成熟;私底下,月夔却毫无闺门遗风,乐观而开朗的她相较于少言寡语、极度害羞的彦茗,甚至有几分豪爽和热情。难怪不少人都说:“你们俩的性格倒掉嘞!蛮好彦茗当闺门旦,月夔当小生喏!”
“那这样,我们岂不是可以出演西施和范蠡了?太好了,太好了……”彦茗独自一人腼腆地讪笑着,不知不觉地紧紧握住了月夔的手。
“陌上春风遍,人间韵事多。”台上的李倩君端庄而美好,柔弱之中带着敢爱敢恨的刚强。二十年了,扮相却丝毫不显老,她便是被誉为“第一闺门旦”的竺蒲之。
“真的好漂亮,好漂亮。明明知道竺先生已经快七十岁了,却和二十年前的录像一样美丽!”
“是呀!而且感觉似乎比录像里面还要精神,还要熠熠生辉呢!”
确实如此。为了庆祝姜竺二人的重逢,上海昆剧团为她们特别制作了新的戏服,新的幕布,新的道具,让这重逢的“墙马”,看上去和她们一炮而红的那出“墙马”,一模一样。让她们再一次,红遍整个上海滩。
可是对于彦茗来说,这还不够。她最想要看的,不是新的布景新的戏服新的道具,不是同二人二十年前一样的“墙马”,不是这些仅仅是来怀念往昔、拼命叫好的普通戏迷们——她要看李倩君如何私约裴少俊,裴少俊如何休了李倩君,二人如何团圆——那团圆对她们来说,真实吗?
“我不喜欢竺先生,我觉得她根本配不上你先生。她就这样不说一句话就走了,也不留下一个理由也不怎么样,让姜先生一个人在这儿演独角戏,她这样可以称得上她爱昆曲吗?”出人意料的,快言快语的月夔发表了这番惊天言论。
“月夔……”
“如果我哪天一个人跑到加拿大去了、美国去了、英国去了,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天天唱《拾画叫画》,唱《湖楼》,我自己先鄙视死我自己了!咱们俩就应该一辈子在一起演戏!”
“月夔……”握着月夔的手更紧了。她胸中似是有一股奇怪的暗流郁结着,她害怕着,在害怕的同时安心了。
她突然才意识到,如果哪天月夔真的离开了她,独自远适异国他乡,抛弃了她,抛弃了昆曲,那她会怎么样,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她的艺术生命是否还未开花便已凋零,她的追求是否还未实现就注定了破灭。而她自己呢?离开了月夔的彦茗还是彦茗吗?
“书生谁似我……”细腻却不做作的唱腔,毫无斧凿之痕迹。姜巳尧的裴少俊,说不上有多俊朗,有多潇洒倜傥,却于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昆曲小生特有的清新、儒雅的书卷气,温柔多情。介乎男性与女性之间,有女子的缱绻而无拖泥带矫揉造作,有男子的温情体贴却无粗野暴戾,风度翩翩中永远透着真诚与信任,水袖翻转隐约可见俊逸灵秀,兰花手指微透少年娇憨。不仅仅李倩君,天下哪个女子不动心?
彦茗突然发现,她的恩师与往日大不一样。那岂是年近七十的老者?姜巳尧的裴少俊,分明是一同她一般大小,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年,身段灵巧轻盈如行云流水。彦茗知道,眼睛里有竺蒲之的姜巳尧,和她所了解的、熟知的姜巳尧并不一样。充满了激情与爱怜,眼神一直在竺蒲之的身上,一分一秒也未离开过。她笑的合不拢嘴,一举手一投足都对李倩君呵护备至。唱“春城遍走、春色常新”的时候,姜巳尧的脸上春色盎然,喜笑颜开;唱“镂花墙里忽遇神仙过”的时候,对竺蒲之深深地眷恋和爱慕在姜的眼神中一览无遗;而唱到“花墙权当梯阶”的时候,那般情不自禁、那般得意忘形,在场所有人无不心领神会忍俊不禁;最后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大笑,似乎更是将这二十年来的呼唤与等待,浓缩成了全部的喜悦。
“片刻相逢成永爱……”月夔轻轻吟唱着。这出戏她与彦茗也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姜竺版的录像她看了无数遍,看坏了无数盘;而竺走后,张旭萍和姜巳尧为了教学也配合了无数次。然而因着某种奇怪的魔力,尽管她对竺蒲之并不抱什么好感,她却不得不承认,姜巳尧在和竺蒲之演对手戏的时候,就是和张旭萍不一样。尽管同样的风流娇憨可爱懦弱,同样的真挚诚笃,然而她看得出,她也能感受到——或许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吧——当姜巳尧面对着竺蒲之时,散发出的那种无可取代、独一无二的热忱、专注与痴情,那般的人戏不分,那般的疯魔。对姜巳尧来说,至美的闺门旦只有竺蒲之,至美的昆曲形象也只有她,相伴相知一生、心灵最深处的还是只有她。当对一种艺术的痴迷和对一个人的痴迷相结合在一起的时候,那神秘的新生基因便将以“美”的名义,抛却世俗、法律、道德的约束力,不顾一切召唤着她,感化她,使之屈从并毫无招架之力。对姜巳尧而言,一切的一切尽数展现在了竺蒲之的身段上,唱腔上,指法上,眼神上。这哪里是裴少俊面对着李倩君!分明是戏外人,分明是姜巳尧面对着竺蒲之!
然而从月夔看来,这边,是巳尧在看蒲之,憧憬向往;那边,却是倩君在看少俊,若即若离,飘忽不定。纵使这符合闺阁女子的身份,月夔却始终相信,这种眼神会伤姜巳尧很深,很深。
月夔突然想到,彦茗也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自己,不,甚至比姜巳尧的眼神,还要深沉热烈。她记得自己的恩师张旭萍曾经批评过彦茗,批评她演得太过火,眼神太直会不够含蓄,而姜巳尧却说:“没事情,小孩子控制不住感情是正常的,慢慢的她们就掌握这个‘度’了。”姜巳尧是懂得彦茗的感情的。那她呢?她月夔也懂是懂的呀!
月夔突然一阵寒颤。难道彦茗一直认为,她与她的恩师的命运是一样的吗?难道彦茗一直觉得,她就是她恩师的缩小版,她们同病相连,永远都只能一厢情愿、视线永远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吗?不是的!她吴月夔不是竺蒲之!她永远不会做出把彦茗一个人抛在大洋这里、自己远走高飞的过分的事!她确实还小,未来的事,谁也难说一个“绝对”,可她下定决心了!她就是要演戏,她一辈子除了昆曲她什么也不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戏演好。她就是要和晁彦茗搭档,即使别人有时曾诟病她们俩在台上像“大娘子与小丈夫”,她不在乎。艺术风格可以改进,可以打磨,可以完善,然而搭档不能变!一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她要和晁彦茗演一辈子的戏,不离不弃!
而现在,她要做的事就是,告诉彦茗:你,不是一个人。只要你愿意,我吴月夔,随时随地在你的身边。
“其实,我想,竺蒲之先生离开她,可能也是身不由己吧。”彦茗看着舞台,梦呓般说道。
“你是在帮她说话吗?”
“就像裴少俊休了李倩君是身不由己一样,竺蒲之先生究竟为何远走高飞,肯定有更深刻也更无奈的原因吧。”彦茗尽管性格腼腆,思维一点也不含糊。“坚持己见”的程度,有时候跟月夔更是不相上下。
“我还是觉得,她这样是不负责任的表现。那么多戏迷期待着她,还有姜巳尧先生一直呼喚著她,她一走了之把這一切都留在了這裏,這不叫不負責任,什麼還叫不負責任?!”周围人投来的目光让月夔发现自己刚刚失态了。
“許多時候,選擇離開的人,往往是最痛苦、受到傷害最深的那個人。”彥茗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月夔一眼,然後說道,“我們都知道那個那個年代那麼沉重,明明在我們看來,她們倆的感情比這個時代還要深重得多,可是她們倆太渺小了,昆曲太渺小了,藝術太渺小了。”
“你看舞臺上的裴少俊,有的時候,我真的覺得裴少俊就是竺先生,而李倩君就是先生。”彥茗頓了一下,繼續說,“裴少俊休李倩君,何嘗不是竺蒲之‘休’薑巳堯——休了藝術,休了搭檔,休了舞臺。我想,能把這《逼休》、把裴少俊演到如此境地的先生,她不會不理解竺先生的心境。”
“那又如何?她們回不到過去了,這舞臺對她們而言,也就是曇花一現。在戲裏面擁抱攜手又有何用?戲總是要散的,她就算看她看了三個小時,也就只是三個小時而已了。還看得到嗎?看得到嗎?竺先生馬上就要回加拿大了,而薑先生呢?她只有回憶而已了,只有回憶了。”
“月夔,我求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月夔驚訝地發現,彥茗哭了。
“彥茗……”
“但我知道,你不會這樣的。月夔,我們倆的戲,會一直演下去的。我們不僅僅只有舞臺的那幾個小時。”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月夔此時有種強烈的渴望,她想去觸碰彥茗,哪裏都可以,她想讓她知道,她身體裏現在正繼承著的情感——對昆曲的情感,對藝術的情感,對兩位先輩藝術家的情感——對彥茗的情感。
臺上裴少俊終擁得美人歸,臺下吳月夔攜手晁彥茗。
花束幾乎要把二位主演堆到天上去了,晁彥茗和吳月夔盡心盡責地護著兩位老人——臺上再怎麼風光繾綣,畢竟是近古稀之人。竺蒲之把一束一束的花拋向觀眾,而薑巳堯手裏一直捧著花,站著,看著竺蒲之拋。竺蒲之拋完了,臺下叫好聲依震耳欲聾,薑巳堯把花遞給竺蒲之接著讓她拋。臺下的人再送花來,薑巳堯一直捧著,直到閉幕。
晁彥茗和吳月夔,還有其他幾位“昆三”、“昆四”學生一起護著她們倆,只是人潮太過洶湧,想要拍照、合影留念的戲迷們漸漸把她二人給分開了。薑巳堯在合影,那竺蒲之就在簽字——偶爾眼神交匯,也是匆匆,回過頭去,未留下只言片語。
終於被戲迷簇擁到一塊兒去了,把二人團團圍在中間,來張合照吧。薑巳堯努力去拉竺蒲之的手,遂又喜笑顏開。卸了頭面只剩戲妝,如此倒也不顯老。而竺蒲之更不用說了,嫻靜如嬌花照水。
只是依舊未有只言片語。合完影,人潮再次洶湧澎湃起來,漸漸又將二人隔開。
前後腳進了化妝間,鏡中對視,隱忍與期待,抱歉與寬容,渴望與退卻——仍未有只言片語。二位學生見狀,識趣地離開了化妝間,臨走帶上了化妝間的門。她們知道,這兩位老人,現在需要的是獨處的時間。
月夔與彥茗也變得無言了。沉默似乎有巨大的魔力,它侵蝕了所有人。她們不知道接下來化妝間裏會發生什麼,而這又會給她們帶來怎樣的影響。她們唯有等待。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來的是薑巳堯,卸了妝,穿上了便裝的她,一下子遠離了舞臺上的青年才俊、瀟灑倜儻的文弱書生而顯得蒼老了許多。她拍了拍晁彥茗的背,似是無奈地笑了笑,仍舊未發只字片語。
她們三人依舊這樣沉默著,沉默地走進電梯,沉默地看著電梯樓層的顯示燈,沉默地走出電梯,沉默地走出逸夫舞臺的大門。看到竺蒲之的愛人在門口等著,薑巳堯略微翹了翹嘴角,旋即又低下頭去。
晁彥茗將一切全看在了眼裏。她一手攙著恩師的手臂,另一手緊緊握著月夔。臺上夫妻,畫裏恩寵,戲中攜手。縱然幸福,太過虛幻。
薑巳堯的愛人也在外面等了她很久——戲外,這就是真實的生活吧。
“要我送你們倆一程嗎?順路的。”
“不用了不用了。我和彥茗今晚約好了要出去的,薑先生您早點回去休息吧。”月夔搶著說道。
“哦喲?小姑娘阿是要去過聖誕節?去吧去吧。年輕人。”看到恩師恢複成往日的模樣,晁彥茗在心裏暗暗舒了一口氣。就在這時,薑巳堯拖起她的手,輕輕拍了兩下,然後重重地看了彥茗兩眼——彥茗一輩子也忘不了那種眼神。那一刹那,她什麼都懂了。關於裴少俊與李倩君,關於薑巳堯與竺蒲之,關於她與吳月夔。
她抬頭望向三樓的化妝間,在那裏她看到了她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這就足夠了。
她笑了。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快樂地、釋懷地、充滿信心地笑。她握緊了吳月夔的手。
“走吧。月夔,我們走吧。”
雪絮仍然在這不夜城的上空飄零著,落在霓虹燈管上,灼燒至無形,在氖燈上留下一層水霧。遠處似傳來黃浦江的汽笛,宣告著春去秋來。而這一切並不是結束。
兩個瘦弱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霓虹彼岸。她們,穿越了那道黑暗,回到過去的六百年前,演繹著一段又一段新的才子佳人。
這一次,將是她的李倩君,她的裴少俊。
她們的《牆頭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