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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9553

歪酷博客

漂泊在歲月中的沙粒


《拾画叫画》,《拾华叫华》。
权把花墙当梯阶,月明云淡露华浓。
美人啊,你莫学逝水东流不转头。
生隔断银河水,断送我春老啼鹃。


Blackring @ 2009-07-02 20:42

你一定來自溫鬱的南方,告訴我那兒的月色,那兒的日光,告訴我春風是怎樣吹開百花,燕子是怎樣癡戀著綠楊。我將合眼睡在你如夢的歌聲里,那溫馨我似乎記得,又似乎遺忘……

玲,我從來沒有把你遺忘。從來沒有忘記,你那纖弱的背影。我曾瘋狂地想依靠。然而你是神,是精靈。我伸出全部的雙手想要去擁抱你,卻總害怕從你的身體中穿過去。你輕盈得似乎不屬於人間。你的輕盈需要沉重的黑色來包裹。可是我看得見。我看得見你渾身散髮的光芒。

我始終忘不掉,你是如何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不輕不重地捏了兩下我的胳膊。我始終忘不掉,畢業的照片上,你的笑,笑眯了眼,不見了你那深邃的瞳。被我偷偷留下來的甜美笑容,我知道,那是你賜予我的高傲的賞賜。你的高傲不屬於任何人,它只屬於你自己。即使在喜慶地敲著花鼓,濃濃的大紅與鵝黃也蓋不住你一泓清冷。

可是我發誓我見證了你的溫暖。

讓我燒起每一個秋天拾來的落葉,聽我低低唱起我自己的歌。那歌聲像火光一樣沉鬱又高揚,火光將落葉的一生訴說。

上海的霓虹點不亮》,因為你的光芒,在我眼裡,全上海的霓虹都失卻了光芒。沒有你的發亮的眸子的指引,玲,再絢爛的上海都是漆黑。

那個晚上我瘋了。一個人,去SANRINO給你買圣誕禮物。一個人,去永琪理髮被問“你有沒有男朋友”。一個人,傻乎乎地去照大頭貼。一個人,在KTV中,瘋狂地唱《點亮霓虹燈》。玲,即使明知飛蛾的宿命,我卻沒有辦法停止撲火。為你我燃燒殆盡,沒有辦法再次涅槃了。我只能將灰燼沉淀為溫柔,讓後繼者觸摸。

可她們再也看不到我燃燒了。灰燼的爆發,最多也只是一陣微風揚起的些許塵埃,迷了她們的眼。揉揉,也就沒有了。

飛蛾撲火,一生,只那么一次。

我可以不停地唱著忘倦的歌,再給你、再給你手的溫存。當夜的濃黑遮斷了我們,你可以轉眼望著我的眼睛。

每次在人人海中,茫茫地,尋著你的眼。每次我確定的是,我尋到了。每次不確定的是,你尋到我了嗎?退一百步說,你和我的視線,曾經因為我的追尋而交錯過嗎?退一萬步說的話就是,你知道嗎?我的心靈的狂喊,在我的眼裡。

曾經我說,我怎么會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

而現在我竟然可以肯定,你知道。你的眼望著我的眼。儘管那是笑意,儘管那是關懷,儘管那是憐愛。儘管我知道,那什麽都不是。

回去的途中,看到四樓的燈光,聽到裡面來回踱步的高跟鞋的聲音,說話聲……我進不去。我知道,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遙遠得,不再只是只咫尺天涯了。

只是,即使再遠,我也看得見,屬於你的顏色,你的光芒。玲,所以我無法將你遺忘。



 
Blackring @ 2009-06-06 23:31

如果可以讓我選擇我要選擇再來一次。
不來北京,至少不填北京。因為我自己不在這個地方。現在我把自己牢牢地釘在了這裡,至少是四年,或者更長……我無法離開了。
然而我也知道如果真的讓我選擇,我仍然會作出一樣的選擇,一樣的邂逅因為我根本沒得選擇。
那天在國交餐廳門口,偶然看見一個女生的背影,長長的、黑黑的頭髮,勻稱略微豐滿的身材,綠色的吊帶背心,仔褲——多么經典的一身行頭。曾經我對這身行頭是如此的熟悉,依戀,喜愛。
曾經是那么的親密,朝夕相伴,耳鬢廝磨。
……其實最終只留下十六封信而已,再沒有別的了。

其實我真的不是懷舊,也不是追悔某些已經無法追回的東西,感覺,或者,人。因為,我現在終於明白一切都是無法避免的,自己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一年前我說我要談師生戀。
一年前我仍然神往著中文系三個字,似乎這三個字就代表了我的夢想我的企盼我想要的一切的一切。
一年前我擁有西南位育擁有博庫擁有光合作用擁有整個徐家匯。
一年前我思念玲即使每天都可以看見她。

現在我一無所有,儘管偶爾也會產生錯覺我真的抓住了什麽人或什麽東西,但我明白我我一無所有。那個“偶爾”的頻率和我游泳課能及格的幾率成反比。
我一無所有到甚至沒有我自己。親愛的,如果要我寫上20個最重要的人的名字,我絕對不會寫上你。
因為這樣我就不必殘忍地把你劃去,留下更重要的例如我的父母,或者殘忍地劃去我的父母,留下你。因為我知道我的心明顯地偏向後者。可是我不能這么沒有良心不是么?儘管我已經夠沒有良心了,儘管你已經夠善良了。
可是一個名字突然蹦了進來,那么玲呢?我會寫上玲嗎?還是會劃掉她呢?答案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是無論何種邏輯都無法合理解釋得通的存在,在我的心中。
其實很懷念當時高中一心一意只思念著玲的日子,現在的我可以稱為幸福嗎?勉強可以吧。現在的我快樂嗎?很難。
可是玲總是讓我很快樂很幸福的。不怎么討厭的大白鯊和永遠抄不完的歷史筆記也變得不討厭了。
因為和玲相處總是不用想下一句話該怎么說,什麽時候說。也不用因為得不到回應而感到尷尬。和玲相處,總是她“罩著”我的。

明天奔赴考場的少女們許是已經入睡了吧,或者在一遍思想一遍失眠。
入睡的少女,她不知道一年之後,一切竟然變成這樣。
輾轉難眠的少女,她不知道一年之後,她讓入睡的少女把一切變成了這樣。


 
Blackring @ 2009-05-14 23:28

今天是淑樺的生日,51歲的生日。她是怎麽度過的,我甚至都猜得到。有的時候真的覺得樸素得讓人心碎。
也許對於淑樺,從來都是敬佩多過熱愛。也許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歌迷、粉絲,因為我說她的唱功在華語歌壇連前二十都排不上,因為我說她的基本功並非最紮實。
可是我確實有,確實有仔仔細細地把她每一張專輯用心聆聽不下十遍。
對於她的敬佩,多是出於她那特立獨行卻溫婉內斂的性格,與世無爭遺世獨立的氣質,而非她的音樂。
然而一開始,我確實是被她的音樂吸引的,被她那貌似普通平常毫無特色細聽……卻失了魂魄的音色吸引。
淑樺的音色,是一個我從未解開,也無法再解開的迷。
品味不盡。
和一個平常交流不多的同學聊天,他突然蹦出來一句“其實說句實話吧,滾石那麽多歌手裏面,我最喜歡的還是陳淑樺”。我相信這並不奇怪,因為她的聲音,確實足夠溫暖到深入每個人的內心。即使不夠有“特色”(其實我真的覺得她太有特色了,而她的特色是不需要她去故意表現的),也百聽不厭。那位同學說他喜歡《聰明糊塗心》這整張專輯,我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寫的《耳洞,白發》,思緒又流轉到這個女人本身。
我真的愛她。敬她。
以前曾以為對於玲的感情是出於對淑樺的感情,現在才發覺正好相反。當時對於淑樺的狂熱與癡迷,完全是出於對玲的迷戀,當把玲和淑樺剝離開來之後,才發現,玲依然是我心目中凡塵的女神,而淑樺,卻是大隱於市的塵外女子。盡管她唱盡了滾滾紅塵,唱盡了情關三劫,唱盡了,都會的愛、恨、情、仇。
很久以前就有人說過,淑樺唱歌,不動情。現在想想,是有點道理的。她唱的,不是她的歌,是我們的歌。她唱著,而實際上她聽著;我們聽著,因為她替我們唱了。

淑樺,生日快樂。



 
Blackring @ 2009-04-13 23:15

踩不完惱人的舞步
喝不盡醉人醇酒
良宵有誰為我留
耳邊語輕柔
走不完紅男綠女
看不盡人海沈浮
往事有誰為我數
空對華燈愁
我也曾陶醉在兩情相悅
象飛舞中的彩蝶
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
哭倒在露濕臺階
紅燈將滅酒也醒
此刻該向它告別
曲終人散回頭一瞥
恩……最後一夜
我也曾陶醉在兩情相悅
象飛舞中的彩蝶
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
哭倒在露濕臺階
紅燈將滅酒也醒
此刻該向它告別
曲終人散回頭一瞥
恩……最後一夜
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
哭倒在露濕臺階
紅燈將滅酒也醒
此刻該向它告別
曲終人散回頭一瞥
恩……最後一夜

 

以上……只是突然覺得無比地應景。



 
Blackring @ 2009-03-14 18:26

我要花癡,不要愛情。

花癡一個人,就希望有好多好多的人來喜歡她,這樣即可以證明自己的品位不俗且並非曲高和寡,又可以找到知音,找到共同話題。
愛上一個人,卻希望沒有人喜歡她,在別人面前揶揄她,說她白癡,說她腦殘,說她傻瓜。最好全世界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的存在。

花癡一個人,是由衷的喜歡她的才華,她的優點,卻也能夠心平靜氣地看出她的不足,指出她的缺點。
喜歡一個人,卻不分青紅皂白的喜歡她的一切,優點固然不少,看到更多的卻是她的缺點,並且無可救藥的,喜歡她的缺點。

花癡一個人,可以隨時隨地地像白癡一樣尖叫“啊!!XXX!!我好花癡她的!!愛死她了!”,可以寫信去告訴她,我喜歡你。
喜歡一個人,對她說的最多的卻是“你討厭不啊你”。“喜歡你”這三個字,永遠只能在心口,想要說出來如擔千斤。

花癡一個人,獨自YY的時候總是在傻笑,幸福地傻笑。
喜歡一個人,即使看著她,也總在苦笑,心酸地苦笑。

花癡一個人,想要把她的CD,DVD,簽名,合影……全部據爲己有。
喜歡一個人,想要把所有的都給她。

花癡一個人,會把她的照片放在皮夾裏,或者拿個相框放在桌子上。
喜歡一個人,她的身影總是不離自己的心。

花癡一個人,某日會想“呀!我原來喜歡她已經十年了呀!”。
喜歡一個人,想的確是“爲什麽呢?爲什麽已經三年了……”

花癡一個人,我知道那只是花癡,而不是愛。
喜歡一個人,我甯遠那是花癡,而不是愛。

當我不再花癡的時候,會對自己說“呵呵,沒想到當年竟然喜歡一個人喜歡得那麽瘋狂,太不可思議了”。
當某一天,我確定我不不再愛的時候,我會問自己“怎麽會呢?怎麽突然間就不愛了呢?曾經那麽的投入,都是假的嗎?”

如果我因爲花癡而流淚,那可能是激動,興奮,惋惜,悲傷。
如果我因爲愛而流淚,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無奈。

我要花癡,不要愛情



 
Blackring @ 2008-11-20 18:34

好像有了校內,我就已經把可愛的小歪給遺忘了。但我現在發現,我一點也不喜歡校內,除了現在我在上面聽BBC和VOA之外,我討厭校內的虛偽,人人都把生活中的面具帶到了網絡,校內不過是人的又一張虛偽的交際面孔,它和手機電話沒有什麽本質區別。
我討厭校內上的一堆分享,告訴你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什麽的內幕是什麽,什麽的揭秘是什麽,N個論壇轉過無數次,然後到校內來再發一遍,校內不過是個復制黏貼的集合。
更惡心的是,令人厭煩的、無聊的所謂“愛情寶典”,原本以為這些東西只能騙到13、14歲的小男孩小女孩,沒想到那麽多大學生、高中生趨之若鶩,我只能苦笑。難道這些人不懂得最簡單的一個道理嗎?別人的真愛,究竟是不是你要的答案呢?
然後我開始懷念小歪,我打開我的小歪,換了個模板,幹幹凈凈的,配上華嶽早年的劇照。點開那個名為“那喀索斯的低語”的分類,一篇篇看過來。感慨一番,再關上。
朗誦比賽非常幽默的只有金獎銀獎和“最佳人氣獎”,而我正好額骨頭碰到天花板,第三名。身後的VIP或真心或假意地用會讓我起雞皮疙瘩的方式摸著我的肩膀,來回地摸,還拼命對我說“沒事,沒事”。我感到一陣厭惡,被不喜歡的人觸摸的感覺真的很差很差。
從剛剛進比賽現場的時候我就對TLQ很註意了,那種註意持續到她為我的自選詩歌作點評,持續到抽簽詩歌的時候我都想要看著她,持續到最後她把筆記本給我,持續到我後悔為什麽我沒有問她的手機號碼——而我非常非常清楚為什麽我會那麽註意她。那種註意轉變成一種神秘的基因,潛伏在我的思想中,在我睡夢的時候它開始活躍,最終爆發了出來。
昨天晚上我夢到了玲。她比我所見的任何時候都美麗,都優雅都嫻靜都高貴。女神的完美的化身。她在夢中對我說,我想找個男朋友。
我想找個男朋友,我想找個男朋友。她不斷地對我重復這句話,年將半百的她這麽對我說道。如此簡單的夢境,簡潔慘淡的夢境。醒來後自己都會覺得荒謬可笑的夢境。
原本都忘記了的夢境,卻因為無無意中提起了TLQ,我不得不再次想起來。
玲,你為何會那樣出現在我的夢境中呢?我真的已經不知道,現在的你,對於現在的我,究竟是什麽樣的意義。
明天新生杯的比賽,今天加訓。我發現發球不應該有問題的我這次發球發不過去了。下手,怎麽發都發不過去。所有人都說,那不像我了。
後來我才發現我發不過去的原因,無意之中,我在模仿你發球的方法,顫顫悠悠,玄玄乎乎,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過、什麽時候不能過的你的發球,你只會的發球,除了發球就被隊友嫌棄、讓你趕快站邊涼快去的你的發球。



 
Blackring @ 2008-11-09 16:02

巾生今世

20031224日,上海滩,福州路701号,逸夫舞台,注定了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姜巳尧二十年海内千呼万唤,声声更苦;竺蒲之海外回音,似有若无,而今终于盼得海内重逢——弹指二十年!辗转回沪,姜竺绝配重现!

晁彦茗左手紧紧攒着手里的前台贵宾票,右手轻轻握住恩师那饱经风霜却依旧保养得如少女般细腻、洁白、几不见皱纹的手——那是她们戏曲舞台工作者的另一副“卖相”,重要性甚至甚于脸面。

“先生,我好紧张。”十六七岁的少女,在上海这个霓虹闪烁灯红酒绿的都会,仍然像晁彦茗那般羞怯内敛的,怕是已经不多了。谁能想到,在绚烂多姿的昆曲舞台上,她竟然与她的恩师一样,饰演风流倜傥潇洒英俊的昆曲小生!

“哎哟,侬又不是第一次看我的演出咯。”慈祥的恩师拍了拍彦茗的背,和蔼地笑道。

“但是,您和竺先生,二十年后的重逢,现场的演出,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实在是……”已然激动得难成只言片语。而晁彦茗也敏感地发现,轻拍着她的背的那只手,犹豫地停滞了下来。

五秒,十秒,十五秒……究竟要停滞多久呢?

“岂止是你们哟!二十年,我也二十年、二十年没有和竺君同台过啦。老啦,老啦。”话音在平静中微颤,泛着酸涩的苦楚。确如她自己所言,二十光阴足够让旺盛的戏曲生命踉跄地跌入老态龙钟的古稀之年。学戏要看早,看戏更要看早呵!

“先生……”彦茗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背负着的是什么——她的恩师已近古稀,艺术生涯究竟还能延续多久,未为可知——而她却来日方长。她的生命是艺术生命的延续。

而她毕竟还那么年轻,学戏,也不过只有五六年。看看,现在她的心思,就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啦。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每隔半分钟看一次,却始终不见它发出光亮和响声。情急之下,手中原本紧攒着的戏票也飘到了座椅底下,彦茗自己却毫无知觉。

“小姑娘怎么毛毛糙糙的,票子都掉掉嘞!等下月夔来了,伊怎么进去?”年迈的恩师躬下腰去,将那张已被攥得汗津津的票子拾了起来,塞回了彦茗的手中。

那个名字撩动着她的心弦。吴君,月夔。如若不是因为她,彦茗何得以坐立不安?她俩自小便是好姐妹,一起读完了小学,一起考取了上海市戏曲学校昆曲表演艺术班;分了行当后, 姣好的面容、出众的气质和非凡的海派气度,使月夔进了永远人才济济的闺门旦组;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像极了当年的竺蒲之,现师从张旭萍。而彦茗呢,在辗转了闺门旦、六旦、武旦之后,却又因机缘巧合,走上了与她的恩师同样的道路——女小生。一切,似乎就如同40年前一样……

“谢谢先生。”

“说起来,你和月夔也有好些日子不见了吧?”

“嗯,三个月零七天了。”嗫嚅着,声音小了下去。

“呵呵,你们小姑娘真有意思。分开了多少天,计算得清清楚楚。哪像我们哦!像是在做梦一样!梦一醒,才发觉我和蒲之已经二十年没见嘞!神光过得飞快!”

她自嘲。可是,巳尧何尝没有过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时候?何尝没有过天天同舞台伴侣黏在一起、喋喋不休体己话说个不停的青葱岁月?何尝没有过,在月朗星稀的夜晚,与友人携手发誓,永远一起演习、一起生活、一起成名、一起变成老太婆?

只是,她何尝料到?那一场文化的浩劫,将本应是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两人的心灵,分隔在了天涯海角。她何尝料到,她无声无息地委身了豪门,置二人“先立业后成家”的诺言于不顾;她更何尝料到,她抛却了二人的“山盟海誓”,抛却了她们共同编织的无数个才子佳人的梦,柳梦梅与杜丽娘,陈妙常与潘必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裴少俊与李倩君……她抛却了与她相濡以沫的舞台伴侣,抛却了生她养她的昆曲大家庭,抛却了她此生挚爱的昆曲艺术,只身一人来到大洋彼岸,来到没有至亲好友的枫叶之国,留下巳尧一个人,在海内不断地呼唤着她。

“那先生,我们先在这里分别吧。竺先生说了她今天拒绝会客,我想可能我不大方便吧。”思绪流转,展眼已到了逸夫。心情是如何,姜巳尧已经顾不得了。重逢时,那难以名状的心情依然萦绕在心头,而此刻另一种心情在她心中也占据了一席之地。台下的观众,看到她们这几被传为神话的“姜竺”绝配消失多年后重现舞台,他们的心情——除了感慨唏嘘时光荏苒之外——会是怎么样的呢?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想得到他们的承认,承认她是她的李倩君,她是她的裴少俊,承认她们俩是舞台上的最佳伴侣,承认她们两个,谁也离不开谁!

“小鬼头,你哪是怕不方便,是要在这里等月夔吧!”姜毕竟还是老的辣,一眼看出少女的心事。

“嘿嘿……”彦茗讪讪地笑着用眼神目送恩师离开,而后紧紧盯着入口,期盼着她朝思暮想的人儿。月夔,月夔。彦茗发现,她几乎无法忍受甚至几个小时的月夔的离开,看不到月夔,对她来说,对昆曲的爱,便找不到落脚点了。

这几个月,她独自一人苦练基本功,然而昆曲之神好像遗弃了她,无论是姜巳尧还是她自己,都感到了灵性的缺失和感性的匮乏。只有当晚上她和月夔“煲电话粥”时,她才能自由流畅地对着她的杜丽娘唱“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或是与她的妙常一起,在电话的两端共诉秋江别离之情。

“侬哎!老是这样,真让你去演《拾画叫画》,看侬怎么演得出来!”有不少人这么责备彦茗。在他们的心目中,《拾画叫画》可是她的恩师,姜巳尧的代表作呵!

“《拾画叫画》也是我待竺君走后,自己才有大幅度的提升的。”姜巳尧的这句话包含着最深刻的人生感悟,而小小的彦茗,却从这句话中听出了恩师的叹息、无奈甚至悔恨。

渐渐地,彦茗稍稍懂得了“则见风月暗消磨”的凄楚,“寒花绕砌、荒草成窠”的悲凉。

“月夔!”从海蓝色的大众出租车下来的,不正是她的好朋友、好姐妹、她一生的“伴侣”——吴月夔吗?而她身边的,正是月夔的恩师,张旭萍。旭萍带着月夔一起赴浙江向传字辈的前辈学戏,而今,为了这激动人心的“姜竺”重逢,她们又不辞辛劳地从浙江打“飞的”回到了上海。

毫不夸张、甚至非常老土的说法,剧场内的热度与气氛,像是要将整个逸夫舞台的房顶,都给掀翻了似的。走道上全部都是加座,拥堵的人流寸步难挪。

“月夔,你看!那不是程士秋先生吗?”
“真的!那儿,还有晔琳先生!”

程士秋是当今的京剧泰斗,而晔琳的名声更是如雷贯耳,倘若一个人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他就是完全没有资格说是了解越剧的了。

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毕竟还是烂漫少年天性。尽管三个月的分别理应带来思念的愁苦,可毕竟她们仍然体会不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人生境界。诸多的戏曲界名流齐聚逸夫舞台,一下子吸引了她们的视线。

门外,雪花飞舞国际大都市上海圣诞气氛浓郁;门内,茶烟袅袅曲笛声声,一个延续了六百年的生命在这里升华到了她的顶峰。古老的昆曲,今日必将获得年轻上海的全部瞩目!

“你这次去杭州学了些什么呀?”少年当是少年,一切都抵挡不住旺盛的求知欲。

“我学了《浣纱记》里的《分纱》哦!浙昆的女小生陈玲先生答应,如果下次你也去的话,也教你这出呢!”尽管舞台上闺门旦的气质已趋成熟;私底下,月夔却毫无闺门遗风,乐观而开朗的她相较于少言寡语、极度害羞的彦茗,甚至有几分豪爽和热情。难怪不少人都说:“你们俩的性格倒掉嘞!蛮好彦茗当闺门旦,月夔当小生喏!”

“那这样,我们岂不是可以出演西施和范蠡了?太好了,太好了……”彦茗独自一人腼腆地讪笑着,不知不觉地紧紧握住了月夔的手。

“陌上春风遍,人间韵事多。”台上的李倩君端庄而美好,柔弱之中带着敢爱敢恨的刚强。二十年了,扮相却丝毫不显老,她便是被誉为“第一闺门旦”的竺蒲之。

“真的好漂亮,好漂亮。明明知道竺先生已经快七十岁了,却和二十年前的录像一样美丽!”

“是呀!而且感觉似乎比录像里面还要精神,还要熠熠生辉呢!”

确实如此。为了庆祝姜竺二人的重逢,上海昆剧团为她们特别制作了新的戏服,新的幕布,新的道具,让这重逢的“墙马”,看上去和她们一炮而红的那出“墙马”,一模一样。让她们再一次,红遍整个上海滩。

可是对于彦茗来说,这还不够。她最想要看的,不是新的布景新的戏服新的道具,不是同二人二十年前一样的“墙马”,不是这些仅仅是来怀念往昔、拼命叫好的普通戏迷们——她要看李倩君如何私约裴少俊,裴少俊如何休了李倩君,二人如何团圆——那团圆对她们来说,真实吗?

“我不喜欢竺先生,我觉得她根本配不上你先生。她就这样不说一句话就走了,也不留下一个理由也不怎么样,让姜先生一个人在这儿演独角戏,她这样可以称得上她爱昆曲吗?”出人意料的,快言快语的月夔发表了这番惊天言论。

“月夔……”

“如果我哪天一个人跑到加拿大去了、美国去了、英国去了,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天天唱《拾画叫画》,唱《湖楼》,我自己先鄙视死我自己了!咱们俩就应该一辈子在一起演戏!”

“月夔……”握着月夔的手更紧了。她胸中似是有一股奇怪的暗流郁结着,她害怕着,在害怕的同时安心了。

她突然才意识到,如果哪天月夔真的离开了她,独自远适异国他乡,抛弃了她,抛弃了昆曲,那她会怎么样,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她的艺术生命是否还未开花便已凋零,她的追求是否还未实现就注定了破灭。而她自己呢?离开了月夔的彦茗还是彦茗吗?

“书生谁似我……”细腻却不做作的唱腔,毫无斧凿之痕迹。姜巳尧的裴少俊,说不上有多俊朗,有多潇洒倜傥,却于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昆曲小生特有的清新、儒雅的书卷气,温柔多情。介乎男性与女性之间,有女子的缱绻而无拖泥带矫揉造作,有男子的温情体贴却无粗野暴戾,风度翩翩中永远透着真诚与信任,水袖翻转隐约可见俊逸灵秀,兰花手指微透少年娇憨。不仅仅李倩君,天下哪个女子不动心?

彦茗突然发现,她的恩师与往日大不一样。那岂是年近七十的老者?姜巳尧的裴少俊,分明是一同她一般大小,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年,身段灵巧轻盈如行云流水。彦茗知道,眼睛里有竺蒲之的姜巳尧,和她所了解的、熟知的姜巳尧并不一样。充满了激情与爱怜,眼神一直在竺蒲之的身上,一分一秒也未离开过。她笑的合不拢嘴,一举手一投足都对李倩君呵护备至。唱“春城遍走、春色常新”的时候,姜巳尧的脸上春色盎然,喜笑颜开;唱“镂花墙里忽遇神仙过”的时候,对竺蒲之深深地眷恋和爱慕在姜的眼神中一览无遗;而唱到“花墙权当梯阶”的时候,那般情不自禁、那般得意忘形,在场所有人无不心领神会忍俊不禁;最后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大笑,似乎更是将这二十年来的呼唤与等待,浓缩成了全部的喜悦。

“片刻相逢成永爱……”月夔轻轻吟唱着。这出戏她与彦茗也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姜竺版的录像她看了无数遍,看坏了无数盘;而竺走后,张旭萍和姜巳尧为了教学也配合了无数次。然而因着某种奇怪的魔力,尽管她对竺蒲之并不抱什么好感,她却不得不承认,姜巳尧在和竺蒲之演对手戏的时候,就是和张旭萍不一样。尽管同样的风流娇憨可爱懦弱,同样的真挚诚笃,然而她看得出,她也能感受到——或许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吧——当姜巳尧面对着竺蒲之时,散发出的那种无可取代、独一无二的热忱、专注与痴情,那般的人戏不分,那般的疯魔。对姜巳尧来说,至美的闺门旦只有竺蒲之,至美的昆曲形象也只有她,相伴相知一生、心灵最深处的还是只有她。当对一种艺术的痴迷和对一个人的痴迷相结合在一起的时候,那神秘的新生基因便将以“美”的名义,抛却世俗、法律、道德的约束力,不顾一切召唤着她,感化她,使之屈从并毫无招架之力。对姜巳尧而言,一切的一切尽数展现在了竺蒲之的身段上,唱腔上,指法上,眼神上。这哪里是裴少俊面对着李倩君!分明是戏外人,分明是姜巳尧面对着竺蒲之!

然而从月夔看来,这边,是巳尧在看蒲之,憧憬向往;那边,却是倩君在看少俊,若即若离,飘忽不定。纵使这符合闺阁女子的身份,月夔却始终相信,这种眼神会伤姜巳尧很深,很深。

月夔突然想到,彦茗也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自己,不,甚至比姜巳尧的眼神,还要深沉热烈。她记得自己的恩师张旭萍曾经批评过彦茗,批评她演得太过火,眼神太直会不够含蓄,而姜巳尧却说:“没事情,小孩子控制不住感情是正常的,慢慢的她们就掌握这个‘度’了。”姜巳尧是懂得彦茗的感情的。那她呢?她月夔也懂是懂的呀!

月夔突然一阵寒颤。难道彦茗一直认为,她与她的恩师的命运是一样的吗?难道彦茗一直觉得,她就是她恩师的缩小版,她们同病相连,永远都只能一厢情愿、视线永远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吗?不是的!她吴月夔不是竺蒲之!她永远不会做出把彦茗一个人抛在大洋这里、自己远走高飞的过分的事!她确实还小,未来的事,谁也难说一个“绝对”,可她下定决心了!她就是要演戏,她一辈子除了昆曲她什么也不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戏演好。她就是要和晁彦茗搭档,即使别人有时曾诟病她们俩在台上像“大娘子与小丈夫”,她不在乎。艺术风格可以改进,可以打磨,可以完善,然而搭档不能变!一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她要和晁彦茗演一辈子的戏,不离不弃!

而现在,她要做的事就是,告诉彦茗:你,不是一个人。只要你愿意,我吴月夔,随时随地在你的身边。

“其实,我想,竺蒲之先生离开她,可能也是身不由己吧。”彦茗看着舞台,梦呓般说道。

“你是在帮她说话吗?”

“就像裴少俊休了李倩君是身不由己一样,竺蒲之先生究竟为何远走高飞,肯定有更深刻也更无奈的原因吧。”彦茗尽管性格腼腆,思维一点也不含糊。“坚持己见”的程度,有时候跟月夔更是不相上下。

“我还是觉得,她这样是不负责任的表现。那么多戏迷期待着她,还有姜巳尧先生一直呼喚著她,她一走了之把這一切都留在了這裏,這不叫不負責任,什麼還叫不負責任?!”周围人投来的目光让月夔发现自己刚刚失态了。

“許多時候,選擇離開的人,往往是最痛苦、受到傷害最深的那個人。”彥茗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月夔一眼,然後說道,“我們都知道那個那個年代那麼沉重,明明在我們看來,她們倆的感情比這個時代還要深重得多,可是她們倆太渺小了,昆曲太渺小了,藝術太渺小了。”

“你看舞臺上的裴少俊,有的時候,我真的覺得裴少俊就是竺先生,而李倩君就是先生。”彥茗頓了一下,繼續說,“裴少俊休李倩君,何嘗不是竺蒲之‘休’薑巳堯——休了藝術,休了搭檔,休了舞臺。我想,能把這《逼休》、把裴少俊演到如此境地的先生,她不會不理解竺先生的心境。”

“那又如何?她們回不到過去了,這舞臺對她們而言,也就是曇花一現。在戲裏面擁抱攜手又有何用?戲總是要散的,她就算看她看了三個小時,也就只是三個小時而已了。還看得到嗎?看得到嗎?竺先生馬上就要回加拿大了,而薑先生呢?她只有回憶而已了,只有回憶了。”

“月夔,我求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月夔驚訝地發現,彥茗哭了。

“彥茗……”

“但我知道,你不會這樣的。月夔,我們倆的戲,會一直演下去的。我們不僅僅只有舞臺的那幾個小時。”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月夔此時有種強烈的渴望,她想去觸碰彥茗,哪裏都可以,她想讓她知道,她身體裏現在正繼承著的情感——對昆曲的情感,對藝術的情感,對兩位先輩藝術家的情感——對彥茗的情感。

臺上裴少俊終擁得美人歸,臺下吳月夔攜手晁彥茗。

花束幾乎要把二位主演堆到天上去了,晁彥茗和吳月夔盡心盡責地護著兩位老人——臺上再怎麼風光繾綣,畢竟是近古稀之人。竺蒲之把一束一束的花拋向觀眾,而薑巳堯手裏一直捧著花,站著,看著竺蒲之拋。竺蒲之拋完了,臺下叫好聲依震耳欲聾,薑巳堯把花遞給竺蒲之接著讓她拋。臺下的人再送花來,薑巳堯一直捧著,直到閉幕。

晁彥茗和吳月夔,還有其他幾位“昆三”、“昆四”學生一起護著她們倆,只是人潮太過洶湧,想要拍照、合影留念的戲迷們漸漸把她二人給分開了。薑巳堯在合影,那竺蒲之就在簽字——偶爾眼神交匯,也是匆匆,回過頭去,未留下只言片語。

終於被戲迷簇擁到一塊兒去了,把二人團團圍在中間,來張合照吧。薑巳堯努力去拉竺蒲之的手,遂又喜笑顏開。卸了頭面只剩戲妝,如此倒也不顯老。而竺蒲之更不用說了,嫻靜如嬌花照水。

只是依舊未有只言片語。合完影,人潮再次洶湧澎湃起來,漸漸又將二人隔開。

前後腳進了化妝間,鏡中對視,隱忍與期待,抱歉與寬容,渴望與退卻——仍未有只言片語。二位學生見狀,識趣地離開了化妝間,臨走帶上了化妝間的門。她們知道,這兩位老人,現在需要的是獨處的時間。

月夔與彥茗也變得無言了。沉默似乎有巨大的魔力,它侵蝕了所有人。她們不知道接下來化妝間裏會發生什麼,而這又會給她們帶來怎樣的影響。她們唯有等待。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來的是薑巳堯,卸了妝,穿上了便裝的她,一下子遠離了舞臺上的青年才俊、瀟灑倜儻的文弱書生而顯得蒼老了許多。她拍了拍晁彥茗的背,似是無奈地笑了笑,仍舊未發只字片語。

她們三人依舊這樣沉默著,沉默地走進電梯,沉默地看著電梯樓層的顯示燈,沉默地走出電梯,沉默地走出逸夫舞臺的大門。看到竺蒲之的愛人在門口等著,薑巳堯略微翹了翹嘴角,旋即又低下頭去。

晁彥茗將一切全看在了眼裏。她一手攙著恩師的手臂,另一手緊緊握著月夔。臺上夫妻,畫裏恩寵,戲中攜手。縱然幸福,太過虛幻。

薑巳堯的愛人也在外面等了她很久——戲外,這就是真實的生活吧。

“要我送你們倆一程嗎?順路的。”
“不用了不用了。我和彥茗今晚約好了要出去的,薑先生您早點回去休息吧。”月夔搶著說道。

“哦喲?小姑娘阿是要去過聖誕節?去吧去吧。年輕人。”看到恩師恢複成往日的模樣,晁彥茗在心裏暗暗舒了一口氣。就在這時,薑巳堯拖起她的手,輕輕拍了兩下,然後重重地看了彥茗兩眼——彥茗一輩子也忘不了那種眼神。那一刹那,她什麼都懂了。關於裴少俊與李倩君,關於薑巳堯與竺蒲之,關於她與吳月夔。

她抬頭望向三樓的化妝間,在那裏她看到了她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這就足夠了。

她笑了。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快樂地、釋懷地、充滿信心地笑。她握緊了吳月夔的手。

“走吧。月夔,我們走吧。”

雪絮仍然在這不夜城的上空飄零著,落在霓虹燈管上,灼燒至無形,在氖燈上留下一層水霧。遠處似傳來黃浦江的汽笛,宣告著春去秋來。而這一切並不是結束。

兩個瘦弱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霓虹彼岸。她們,穿越了那道黑暗,回到過去的六百年前,演繹著一段又一段新的才子佳人。

這一次,將是她的李倩君,她的裴少俊。

她們的《牆頭馬上》。